
路燈照射到的地方,像是在地表上撐開的傘,把黑夜徹底阻隔在外面,我踩在柏油路上,經過路燈時,也把黑雨帶進路燈照射的範圍裏面,印出黑色人形。
「真的……」我在雙掌之中呼出一口氣:「蠻冷的。」
行程被打亂的星期五晚上,原本是想在下班後去書店逛逛,把上次沒買到的書一次買齊,卻因為某個同事的朋友的姊姊的男朋友的妹妹的好朋友生日,而去了莫名奇妙的晚餐聚會。
其實到底是誰生日一點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人多才熱鬧。
我想大概很多人都有這種經驗,感覺像是吃飯的那段時間,整個大腦都被海水淹沒一樣,缺氧之外還完全無法思考。
總之,大概就是用:「嗨,好久不見!」作為開頭,然後「好吧,那就下次再約囉!」作為結尾的晚餐聚會。
好久不見?不要鬧了,今天是我們這輩子第一次見面。那就下次再約囉?別傻了,我連她住台灣還是住澎湖搞不清楚。
熱鬧的確需要人多,不過人多也未必熱鬧……
「對吧!」我對著路燈說。
很顯然,路燈真的不會講話。
「看吧,不說就是默認囉……」我指著它。
路燈好像發出「嘶、嘶」的電流聲。
「所以嘛,熱鬧又不是舉手表決,多數就算,人多也未必會熱鬧。」我用斜眼看著路燈並且搖搖食指。
冬夜接近11點的街頭上,我居然對著路燈闡述「熱鬧」應該具備的條件。
「我是有病吧!我……」
大概像是……某種後天免疫系統失調,所產生的精神官能症發生的前兆,之類的……
「不行!」
在這樣下去,就算沒病也會變成有病。
「我沒病、我沒病、我沒病……」
在這個充滿病毒的城市,誰知道到底有沒有什麼病會靠意志力傳染。
所以,在這種時候,得趕緊找人聊聊,以免真的讓我覺得自己有病。
然後,我打給她……
「喂。」電話接通後,我馬上打招呼,好像怕被對方看出自己有癮疾一樣,先聲奪人。
「嗯……」她的聲音聽起來也有點像剛剛嘶嘶作響的路燈,或許更像大海中的燈塔,指引方向之後,接下來要奮力往前面划。
「還好吧。」我問。
我離開街燈籠罩的地方,投身在黑暗裡。
「喂,我生病了...」她拖著尾音。
什麼?難道她有心電感應還是在我身上裝竊聽器。
「這麼巧!」我走在斑馬線上:「難道妳剛剛自己一個人在家裡,對著電鍋講話。」
「什麼?」她說。
「諤,沒什麼啦!我是說,我才病重了勒。」搞不好除了身體之外,還有精神上的。
「是哦,去看醫生啊!」
說得簡單,只是很多病都沒藥醫。
「沒有用,我這是心病。」
「呼、呼、呼!」
我看著眼前呼嘯而過的二台車,彼此互相較勁一般,經過我身旁時,還有重低音電子樂嘶咬路過的空氣。
「心病還要心藥醫。」我接著說。
「呵呵,解鈴還須繫鈴人。」她似笑非笑的回答。
「鏗、鏗。」話筒裡傳來金屬的撞擊聲。
幹麻?半夜十一點的,我打電話是為了跟妳講相聲嗎?還是我撥錯電話,打到飛碟電台去了。
「那……是誰繫的鈴?」我問。
「可能是....主人吧......」
「煮人?我比較喜歡蒸人。」要玩大家來玩。
「徵人?你缺什麼人?」
很好,算妳贏,給妳100分,了不起。我的腦袋再也想不到其他比這更厲害的同音詞了,果然不能一個人對著路燈講話講太久。
「對,我要徵女朋友。」我踢著小石頭,對話筒大叫。
不管了,梭哈。
「徵什麼?」她裝傻。
更厲害的事出現了,手機居然真的傳來收訊不良的雜音,不過當然是在我說完「徵女朋友」之後……
很顯然,是人為的。
「妳在外面?」我好像聽到車子呼嘯聲。
「沒,我只是在我家陽台。」
手機聲音又清楚了起來,像從高山回到平地。「隨時都可以製造收訊不良效果」這件事情,好像已經變成這個城市所有女孩的必備求生技能。
「你勒?」在外面?
「沒,我在我家廁所。」講到廁所,還真的有點尿急。
過了馬路之後,我穿過天橋。
「那……」我接著說:「剛剛說的,妳……」
「今天月亮好圓喔!」她突然音量加大,很開心的叫著。
「啊,對啊。」我抬頭。
很好,「顧左右而言他」,國會議員才會使用的高級必殺技。似乎也是現在女孩們出來闖蕩江湖、浪跡天涯的基本款。
就像下雨要帶雨傘一樣,講話一定要顧左右而言他。
「今天是15年來,月亮最接近地球的一天耶。」她持續扯開話題,臉不紅氣不喘的繼續說:「真特別!」
「聽說因為月亮產生引力的關係,這一天也特別容易發生『奇蹟』。」我順著她的話說,找機會再把話題轉回來。
「真的假的!」
「聽說嘛。」
「那癌症的病人,出來曬曬月亮會馬上痊癒!」
「想要告白的人,在月亮下面講電話也會成功。」
「好險你在廁所,曬不到月亮。」
「好險妳在陽台,還不趕快跟我告白。」
「自以為。」
「對呀,我以為。」
越過天橋後,前面有一個小公園,沒記錯的話,那裡很安靜、很適合講電話之外,也有個廁所,畢竟尿急也不是曬曬月亮就會奇蹟褪去的病,更何況這種事情也用不著奇蹟發生吧,太浪費了。
「所以妳剛剛根本就聽到了嘛!」我說。
「啥?什麼?」她突然當機。
又來了,這種技能是可以讓人一用再用、一用再用、用了還用、用了還用的嗎!
「妳多久沒有過心動的感覺了?」
「心動!我知道,林曉培的歌!」她語氣好像參加百萬大猜謎,答對了可以獲得獎金壹百萬。
「很好。」最起碼這次沒有剛好出現收訊不良的狀況。
「我最喜歡它的前奏,沒有歌詞,只有旋律配上搭搭的哼曲聲。」
嗯,或許心動只有節奏,不需要詞句,也不需要標點符號。
我想起最近一次心動發生的時候,是在電影院。
我跟爸媽去看「海角七號」……
「妳跟爸媽去看電影也會心動!」她聽起來好像剛剛在陽台看到蜘蛛人。
「聽我講完嘛。」再轉二個彎就到公園了。
電影裡有一幕,是在說最後他們終於踏上舞台,把所有的熱情、夢想、青春和生命力,透過歌曲傳達給在場所有觀眾。然後觀眾們靜靜的聽著,沉浸在音樂建構出來的想像裡面。那一刻,整個電影院的人都感受到「心動」了。
「你的意思是,你一次愛上整個電影院的人?」這次大概像是看到蝙蝠俠。
「不是啦……」憋尿還要走路真的蠻痛苦的。
我的意思是,心動指的未必是你很喜歡一個人,因而對他產生某種感情,甚至是加倍的感情。我的心動比較大而化之,也比較清楚明瞭,沒有複雜的情緒,也沒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。
「心動」,不過就是我們在一起,然後有共同的頻率,互補或者相同得跳躍著。
莫名奇妙的都市化結果,把生活全部打亂,我們把所有的事情都加以複雜化,好像每件事情都必須要有目的,每個目的都要能從中獲利,不管用任何方式,總之就是不擇手段。
胡思亂想每一個發生,偷偷算計每一個可能,現在才要剛剛開始,就想著接下來要如何又如何……
於是生活被擠壓了、縮小了、困難了、空氣也快要不夠呼吸,是誰說完美的故事一定要有結果,心動了就一定要得到。
心動,不過就是愉快的一種分類罷了。
「嗯……」她默不作聲。
「每次見到妳的時候,都很愉快。」我瞬間穿過二個紅綠燈,迅速的像閃電俠。
只是心動,只是單純的愉快。
一起逛街的時候很愉快,為了要不要買一雙鞋而煩惱整個早上。一起吃飯的時候很愉快,用餐之外還跟每家店的服務生聊店裡發生的八卦。一起看電影的時候很愉快,爆米花一次可以吃兩種口味。一起看書的時候很愉快,幾個小時後進度卻完全沒有前進……
「這樣呀……」
心動了之後呢?
心動了之後,最好也不要有結局。
心動沒有目的,當然也最好不要有結局。持續突然發生的心動,才會讓電影一直維持在最原始的熱情上面。心動了之後,故事還是會繼續發展下去。或許角色會變化,現在的主角明天可能變成道具佈景,不過故事還是會轉動放映,只是在那一個故事情節裡,我一定要告訴妳……
「告訴妳……」我氣喘呼呼的說,好不容易終於走到公園。
「什麼?」她說。
風吹到這裡好像開始聚集起來,公園裡的落葉隨處灑在紅磚上,月光打在大樹的葉片上,影子在地上出現一格又一格的明顯間隙。
公園裡似乎不管任何時間來,都三三兩兩有些嫻雅散步的人。有人在旁邊草地溜狗、也有老夫老妻出來晃晃吹風、遠一點還可以看到一對對的情侶牽著手走著,旁邊的鐵椅上也依稀可以好像有個小女生邊講電話邊站起身……
我拖著沉重腳步,繼續往公園深處走去,腳踏在紅磚道上,鞋底發出微微摩擦聲響。
「我心動了,對妳!」趁著尿急的感覺,我雙手握拳一口氣大聲說出來。
月光繼續不用錢一樣的灑著,夜風捲起的樹葉帶著沉默。
一陣無聲後,她開口。
「剛剛不知道聽誰說,因為月亮引力的關係,今天晚上很容易發生一些怪事。」
「是奇蹟啦、奇蹟。」我糾正她。
真耳熟的話,是我說的吧。
「還有,你剛剛講的有點大聲。」她頓了一下:「旁邊的路人都在看我們啦。」
「喔,不好意思喔……」
什麼?看「我們」?
「什麼?看我們?」我重複心裡的問號,往四周看了一下。
本來在各做各事的路人,正在用莫名奇妙的眼神看著我和我後面那位拿著手機的女孩。
「掛掉吧。」她掛掉電話後,往我這裡走。
「妳……怎麼在這裡。」我錯愕,而且還很臉紅。
15年來月球最接近地球的一次,15年來月亮看起來最大的時候。
「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吧。」她嘴角帶起微笑:「沒想到你家廁所,居然會通到我家陽台啊!」
我掛掉手機,拖著沉重腳步。
「彼此、彼此呀。」我說:「我也沒想到,你家陽台居然跟我家廁所長得這麼像,害我走錯路了。」
「月亮很大呢!」她說。
「嗯。」
她繞過我身旁,與我錯身而過,停在大概一個腳步的距離。
夜風繼續往這裡聚集,我們背對背,一起抬頭望著月亮,什麼也不再多說。
怎麼都講了那麼久,我才發現……
原來心動的距離這麼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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